1976年,时年33岁的麦克·莫波格和妻子克莱尔·莱恩同为小学教师。两人在长期与学生接触的过程中发现,有些孩子能在学校里找到乐趣,学会充分利用时间;但对另一些孩子来说,学校是无意义之地,他们找不到自己的价值,开始变得厌学、无所事事,尽管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却不知道如何改变。

夫妻二人开始思考对策。他们最终得出结论:“孩子最需要的,就是感到自己被需要——从小就被需要。”为此,这对年轻的英国夫妇从肯特郡迁居至德文郡。他们利用克莱尔的父亲艾伦·莱恩(企鹅出版集团创始人)留下来的遗产,买下了一座维多利亚时期的大庄园,为孩子们办起了慈善农场,开启了“城市儿童下农场”计划。

麦克·莫波格和克莱尔·莱恩,1976年

每年,莫波格和克莱尔都会邀请城里的孩子去他们的农场体验乡村生活。从1977年第一批孩子到达农场开始,到现在,他们已经累计接待了约10万个孩子。在长达40多年的时间里,孩子们在农场里的工作从未变过:他们要在农场待上一周,学习做一回真正的农民;无论天气如何,挤奶、放羊、喂鸡、扫马厩、挖土豆、摘苹果……这些农民的工作——辛苦的工作,孩子们都要亲身体验。

孩子们在农场里劳作,昆廷·布莱克绘,出自《一匹叫赫柏的马》

莫波格后来在一次采访中,用“相当理想主义,相当天真”来评价他和妻子当初的决定。这个决定对孩子来说无疑是有价值的。一位连着14年将学生带到农场的老师曾要求孩子们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们在农场里的感受,他们的答案都是——“自由(freedom)”。

而对莫波格夫妇而言,更重要的是,农场确确实实让孩子感受到了“被需要”。在为纪念“城市儿童下农场”计划四十周年而作的《一匹叫赫柏的马》中,莫波格这样描述这种感觉:“我们深深地体会到,每个人的劳动,对农庄来说不仅有用而且重要,同时,我们的辛勤付出也赢得了大家的欣赏与认可。”

因斯皮尔伯格导演的同名电影而广为人知的莫波格作品《战马》

作为举世公认的故事大师,莫波格不仅通过慈善农场告诉孩子他们“被需要”,在他的作品中,孩子也总是“被需要”。他们在莫波格热衷的“对立双方的和解”故事里,往往是化解矛盾的角色,是倾听者,是行动者,是促使事情真正发生改变的人。

孩子们放飞寓意和平的风筝,劳拉·卡尔林绘,出自《第94只风筝》

在莫波格广为流传的小说《第94只风筝》中,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间筑起了一堵高墙。这堵墙将主人公赛德和他的爸爸隔绝在两边,也让他失去了最亲爱的哥哥。但高墙并未在赛德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反而让他深深体会到和平的可贵。故事最后,由赛德和其他孩子放飞的一只只象征和平的风筝,跨越了高墙的隔阂,点燃了墙两边人们心中希望的微光。

这样的故事,在莫波格的笔下比比皆是:《我的爸爸是北极熊》里,安德鲁和哥哥泰瑞是联接家人的爱的纽带,他们的坚持让消失了的生父重新回到了他们身边;《遇见大鲸鱼》中,小男孩麦克是唯一倾听并相信大鲸鱼故事的人,他把大鲸鱼对环境污染的控诉传达给了世人;《莫扎特问题之谜》中,年幼的保罗·列维解开了父母心中深埋的枷锁,让经历过大屠杀的他们重拾对音乐的热爱……

从中我们也能明显看到,莫波格的写作主题不同于绝大部分童书作家,他从不写幻想故事,也极少把孩子的日常当作讲述的重点。他孜孜不倦地书写的,是战争、屠杀、死亡、分离、苦难、环境污染……而这些故事,常常充满了悲伤,甚至让人觉得心碎。

在很多次与读者的对谈中,都曾有人直接或间接地问他:对孩子来说,这些故事是不是太过悲伤了?对此,莫波格的观点从未改变。他坚信,大人不应当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将孩子人为地隔离开来,世界的冲突和苦难看似与年轻的读者无关,但它们每天都在发生,和孩子的世界息息相关;无论我们年老还是年幼,悲伤都是一种普遍的人类经历,童书作家不应该害怕处理悲伤和苦难,他们应当诚实地告诉孩子世界的真实样子。

音乐家们被迫在集中营里演奏莫扎特的音乐,以制造和平的假象,麦克·福尔曼绘,出自《莫扎特问题之谜》

而从读者的反馈来看,他们往往也尊重并喜欢莫波格在写作上的这种诚实。曾经有一个小女孩写信告诉莫波格,每当她读到莫波格的故事时,她都觉得自己好像住进了故事里,带她“前往以前从未去过的旅程”。

是的,莫波格的写作从始至终都在带领孩子“前往以前从未去过的旅程”。他以故事的方式,帮助孩子超越日常经验的限制,让他们得以关注并了解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真正参与到世界中来;通过故事,他让孩子明白他们在这复杂世界里的作用,真正感受到自己“被需要”。莫波格的作品,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这些成年人,童心也是最最伟大的力量之一,它足以抚慰和救赎世界。

值得一提的是,莫波格如此执迷于为孩子提供“被需要”的感觉,除了源自他数年教学实践的经验,更大可能是受到了童年经历的影响。他生于1943年,在能记事以前,父母就离婚了,生父自此从他的生活中消失,成为母亲新组建的家庭里一个不能言说的谜。直到19岁,莫波格才第一次在电视上见到了亲生父亲。

在这一段因大人的决定而造成的尴尬境遇中,莫波格和哥哥皮耶特被人为地“隔离”了,没有人诚实地对待他们,也没有人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在他们本不应缺位的关系中,他们却不“被需要”。这种遭遇,很像莫波格后来在采访中提到过的“局外人(outsider)”——“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孤独的,有时甚至是局外人,这是一段需要勇气才能坚持下去并继续前进的斗争。”

安德鲁和生父紧紧拥抱在一起,弗利西蒂·萨拉绘,出自《我的爸爸是北极熊》

也许正因如此,莫波格也常在作品中书写“局外人”的胜利。几十年之后,在脱胎于这段经历而写就的《我的爸爸是北极熊》中,莫波格终于借主人公安德鲁之口,诉说了对被“隔离”开来的不满,以及作为“局外人”的自己通过努力扭转局势后的欢喜。故事中,当长大成人的安德鲁最终和生父见面时,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我们抱了又抱,久久也舍不得放开。或许,再多的拥抱也无法弥补我们所失去的岁月。但这毕竟是一个开始。”

“麦克·莫波格现实题材儿童小说”,蒲公英童书馆·贵州人民出版社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莫波格的写作也源于“被需要”——被孩子需要,被自己需要。正如他自己所言:“我为我自己写作——为我内心的孩子和成人这两个角色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