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人眼中,中国一直是带有神秘感的国度。美国作家比尔·怀特从90年代起一直生活在台湾和香港,经常在中国大陆旅行,并撰写了大量介绍中国风土文物的书籍和游记,翻译过佛学经典《楞伽经》《菩提达摩禅法》,诗集《寒山诗集》《石屋山居诗集》,翻译过王维、韦应物的诗作,曾在欧美各国掀起了一股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的热潮。

“外人”的视角有时会给我们带来崭新的发现,从而使我们得以更好的反观自身。正如作者在文中所说,“西方非虚构写作传统的扎实,无数细节支撑的理性辨别,这是身在此山中的中国散文作家稍缺的。”

神游之书

年轻的时候,非常信奉只有双脚践行过的土地才是真实的,故定下目标要在四十岁前行万里路。二、三十岁走得最多的,是我心中文脉所牵的欧洲古国和中国西北;三十五岁,儿子降生后,只能短游,依然去了三次西藏和很多次更容易去的日本。如此直到女儿也来临世间,能短游的外国土地就只剩下日本,而且带着俩孩子也再没有行脚僧浪游之味。最后,唯有像那些被困於风雪或兵戈的古人,选择读书神游。

不过,我读的神游之书,并非什么闲情游记,多是介于田野考察与历史寻访式的非虚构写作。最先迷的是何伟与比尔·波特,两个西方的中国通,一显一隐,分别从入世生存体验和出世遁逃角度,为我揭开另一个中国的面纱:这个国度即使我曾生活过许多年我依然感到神秘,那种格格不入又让人牵挂的“美学”,以前只有贾樟柯的电影淋漓呈现。何伟的《江城》与比尔·波特《空谷幽兰:寻访中国隐士》显示的是另一种“淋漓”,一个“外人”的若即若离似乎更像一个情人而不是家属的态度,西方非虚构写作传统的扎实,无数细节支撑的理性辨别,这是身在此山中的中国散文作家稍缺的。

学者、翻译家赵毅衡写过一本书《远游的诗神》,讲的是中国古典诗歌怎样影响二十世纪的美国诗歌的。但有意思的是,诗神远游之后,很少回访——除了着名Beats(敲打派,或译垮掉派)诗人金斯堡和斯奈德曾经在1980年代访问中国河北。号称孔子门徒的大诗人庞德都没有来过中国——也许他们是怕现实中国的泼辣模样会把他们心目中古典中国的静谧优雅冲刷一空。

因此比尔·波特这本《寻人不遇》弥足珍贵。老头子自道这将是他最后一本书,我对此将信将疑,但他虔诚的礼诗之心是不容置疑的。比尔·波特进行了一个中国诗人都无法想像的疯狂计划,用30天寻访拜祭约40个中国诗人的墓地,用他的话说,是“找这些诗人一起喝一杯酒”。

这个举动,可以说回答了“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的千古一慨,从精神上弥补了杜甫的遗憾。比尔·波特不但成为了中西方灵魂的中介,成为了古今灵魂的中介,当他在石门山含珠台摆上三个杯子倒上波旁威士忌的时候,他还成为了李白和杜甫的灵魂的招魂巫师,也弥补了李白《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何时石门路,重又金樽开”的遗憾,745年至今,金樽重开,全赖美国人比尔·波特,我不由自主举起我的啤酒向远方的他致谢。

他的旅程从已经不存在的陈子昂的古幽州台和传说的孔子诞生地开始——前者是唐诗的第一位大诗人,后者是中国第一位诗歌编辑;以丰干、寒山、拾得结尾,他们则是1960年代影响美国嬉皮运动的“禅疯子”,凯鲁亚客和斯奈德的偶像,自然也影响了年轻时的比尔·波特。这样的一个巡礼安排,非常有心,它不但是比尔·波特的私人心灵地图,也可说是西方汉诗接受史的一幅地图。而比尔·波特每到一个纪念地,除了奠酒一杯,还会高声读诗一首,然后娓娓道出诗人的生平和风格,以及它能被西方人理解的某种魅力——可以想像,这样一本书可以引领多少西方的文学爱好者走进汉诗的神秘世界。

不过,对于我来说,此书最有意思的是,它把21世纪一个外国老人在中国各种大小城市乡镇的奇遇和古人写作中隐现的山水交织在一起了。诚然,千年变迁下,能有多少遗址真正留存?比尔·波特对此都看得很淡,极少发什么古风不存的感慨,相信他学习了陶渊明的任运,“纵浪大化中”。我和他一样,更在意看到变幻之中不变的那些——谓之“风流”亦可,启迪古人的山水依旧有一股气势存留,与诗词互证,当那些诗人墓畔的农人、司机竟然和比尔·波特朗读起同一首诗的时候,不但是诗人的幽灵被招魂归来,也是一个古代的中国被招魂,不管归来否。

这个古代中国多少是比尔·波特和我等慕古者想像的呢?说来也巧,读《寻人不遇》的同时,我也在读早夭天才导演胡波的小说《大裂》,后者如此酷烈,我须不时释卷改去读几页前者,以求清凉,但事实上这依旧是同一个中国啊。看到书的最后部份,比尔·波特因为赚钱和受伤两次中断旅程,勉力为继的时候,我倒觉得他看不开了。说好的“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呢?神游此际,足以销魂,不必见戴。

廖伟棠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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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伟棠,诗人、作家、摄影家, 曾获香港艺术发展奖年度作家。曾出版诗集《野蛮夜歌》、《春盏》、《后觉书》等十余种,散文集《衣锦夜行》、《波希米亚香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