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

尘海苍茫沉百感,金风萧瑟走千官。

老归大泽菰蒲尽,梦坠空云齿发寒。

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 

这首《亥年残秋偶作》,堪称鲁迅诗的压卷之作,恰也是他平生所写的最后一首诗,写给自己一生的挚友许寿裳。亥年即1935年,次年鲁迅去世,许寿裳作《怀旧》追思,说:“去年我备了一张宣纸,请他写些旧作,不拘文言或白话,到今年七月一日,我们见面,他说去年的纸,已经写就,时正病卧在床,便命景宋检出结我,是一首《亥年残秋偶作》。”在《〈鲁迅旧体诗集〉跋》中,他又说——

此诗哀民生之憔悴,状心事之浩茫,感慨百端,俯视一切,栖身无地,苦斗益坚,于悲凉孤寂中,寓熹微之希望焉。

鲁迅手迹

那次见面,鲁迅的神色已经极为疲惫,不愿动弹,两只小腿“瘦得像败落的丝瓜”。但这个躯体的弱小,绝无妨于其内在精神的强大。此诗境界之开阔、气骨之沉雄、用语之密栗、属对之工切,都臻于极致。

“曾惊秋肃临天下”,发唱惊挺,而笼罩全篇。彼时红军正在长征途中,日军则开进山海关内,制造了“华北事件”,逼迫国民政府签订“何梅协定”,从京、冀、察撤走驻军和党政机构,人员纷纷南奔(“走千官”)。日本人预谋的所谓“华北自治”逐步成为事实,国土沦丧在即。鲁迅《摩罗诗力说》开篇就说:“人有读古国文化史者,循代而下,至于卷末,必凄以有所觉,如脱春温而入于秋肃,勾萌绝朕,枯槁在前,吾无以名,姑谓之萧条而至。”“秋肃”“春温”二词乃出此。秋风肃杀,尘海苍茫,国运枯槁,人心凄凉,不复有人间的温暖可言,令诗人百感交集,如老杜《羌村》所云“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

“老归大泽菰蒲尽,梦坠空云齿发寒”,两句都应是从自家着眼。“大泽”即可以归隐的江湖,本有菰米可以为食,蒲苇可以为席,但现在全都没了,纵然老去也无所依归了。我疑心这是反用杜牧《早雁》诗的末联“莫厌潇湘少人处,水多菰米岸莓苔”。这一句是设想未来,下一句则是回顾过去。“我在年青的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现如今纷纷幻灭,仿佛从云端掉了下来,只引得齿冷发寒。这是《野草》里的现代人的寒冷。

“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这个结尾与鲁迅《秋夜有感》(1934)的尾联相似而又不同:“中夜鸡鸣风雨集,起然烟卷觉新凉”,都有一个听的动作,和一个起身的姿势。不同的是,现在是“竦听”,也就是引领举足而听,可四下里一片阒寂,连鸡鸣也无,则闻鸡起舞也不可能了。“阑干”,纵横貌。王世贞诗:“仰看北斗正阑干,迹往虞来伤肺肝”(《拟古歌二章赠吴明卿》)。星斗横斜,是天快亮了么?那就是“熹微之希望”之所在。

这首诗,不止感慨深沉,更是忧愤深广,真可谓“心事浩茫连广宇”,一如李贺的“心事如波涛”,龚自珍的“沉沉心事北南东”。但“心事”是虚的,托体于一系列意象才可感知,于是有“尘海”“金风”(“西方为秋而主金,故秋风曰金风也”)“大泽”“菰蒲”“空云”“齿发”“荒鸡”“星斗”等密集的意象,配合着各种身体感觉,如触觉上的“温”“寒”、听觉上的“阒寂”、视觉上的“阑干”,加上心理感觉上的“苍茫”“萧瑟”及“肃”“荒”, 整个儿打成一片,既锤炼又氤氲。

形式上更是戛戛独造。此诗八句皆对,在七律中极为罕见。即使是锐意于七律变体与创格的老杜,也只有《登高》《宿府》《黄草》寥寥数首而已。因为一般来说,律诗中间两联要对仗,头尾两联宜散行,才可以化滞重为流走。通首作对,容易板结。鲁迅却喜欢铤而走险,如五律已有1931年的《无题》:

大野多钩棘,长天列战云。

几家春袅袅,万籁静愔愔。

下土惟秦醉,中流辍越吟。

风波一浩荡,花树已萧森。

七律更有这首《亥年残秋偶作》。可奇怪的是,此诗意象如此密集,感觉如此丰富,通篇读来,却凝重而能疏宕,顿挫而能流畅。是怎样造成这一奇效的呢?

试看全诗的动词,“临”“上”“沉”“走”“归”“坠”“竦听”“起看”,一个接一个,有的相对,有的相承,且各有各的方向:“临”“沉”“坠”是自上而下,“上”“竦”“起”是自下而上,中间的“走”“归”又是同一平面的移动。于是,八句诗中,大起大落,大开大合,既走云连风,又蓄素守中,张力遂无处不在,而能一气贯注。

荒荒坤轴,千官奔走;悠悠天枢,星斗阑干,乃同其一转于鲁迅的掌上,成此绝唱。——“此老固无所不能耶?”